太好了,一见他难以罢手的吃相,熊嘉怡便知道他喜欢,她绽出甜美笑靥。
人哪,有时也非常单纯好理解,只要把肚子填饱,身体就会觉得温暖——这点是院长跟院里老师教会她的。以前在育幼院,每回院童闹事被警察拎回来,院长第一件事就是要厨房阿姨去下一碗面。
当热热腾腾的汤面端到孩子面前,说也奇怪,躁动不安的孩子,总会立刻镇定下来。
院长总说,那是食物带给人的安全感。
洗干净双手的熊嘉旬走出厨房,看了看何晓峰,确定他满意自己的料理后,这才转头看着姊姊。「大毛呢?」
正低头清洗茶杯的熊嘉怡回答:「没看见,可能牠肚子还不饿吧。」
被他们唤作「大毛」的橘白猫是小食堂开业时,熊嘉怡在路边遇上拾回来的。当时骨瘦如柴的牠,感觉只剩下一口气。可在姊弟俩细心照顾下,一年过去,小瘦橘猫已变得毛色光润,其灵活可爱的模样,完全想象不出牠当年的狼狈。
不过大毛有个缺点,喜欢在外边游荡胜过待在家里。所以每到打烊,熊嘉怡总要端着鱼肉拌饭,四处喊着大毛回家。
熊嘉旬「啧」了一声。「臭大毛,我跟牠说过多少次,叫牠十点以前一定要回家吃饭……」
熊嘉怡银铃似的笑声响起,何晓峰抬起头,出神地聆听着熊家姊弟的对话。
熊嘉怡说:「拜托,牠哪听得懂……」
「是妳不晓得,」熊嘉旬很坚持。「每次我骂牠的时候,牠总会一只手捂在脸上,一副很愧疚的样子……」
「喔,现在我终于知道了,就是你会骂大毛,大毛才不喜欢回家……」
「才不是!」
此时姊弟俩正排排站在吧台后边,手拿着白色棉布,一边擦去玻璃杯缘的水渍,一边轻松谈笑。
何晓峰看着他们,恍惚像回到了从前,那时他还很小,可是印象很深,每晚一家人吃过饭后,爸跟妈总会一块儿站在狭小的厨房里,边洗着碗筷边聊天。那时爸妈脸上的表情,就跟眼前的姊弟一样轻松自在。
曾几何时,他曾经亲眼见识、触碰过的幸福,就在他还来不及领略它们的重要性时,一个一个溜走了。
只剩下他一个人,孤伶伶地活在这世上。
再不会有人在乎、关心他。
或许是眼前过于美味的料理、周围的气氛,加上熊嘉怡特有的、如铃般悦耳的笑声,种种因素,瓦解了他向来强悍的心防。
他眼皮一垂,眼睛一眨,两串泪,无预警地落下。
那瞬间,他还不知道自己哭了。多少年来,他已不曾再为任何事、任何人落泪,甚至在父亲的葬礼上,他也没掉过一滴眼泪。是看见熊嘉怡惊讶的表情,他才下意识一抹面颊,赫然发现面颊竟然湿了。
不假思索,他立刻掏出钱包,抽出一张千元钞扔下。
从他起身到离开店门,不过短短五秒钟时间。
熊嘉怡赶忙喊道:「等一下……找钱……」
何晓峰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不能扔下他不管——
向来相信直觉的熊嘉怡从收款机里抽出待找的零钱。「我跟去看看。」
「手机拿着。」熊嘉旬伸长了手。「有事情马上打电话给我─—」
「知道了。」接过手机,熊嘉怡很快地追了出去。
第2章(1)
逃命似地狂奔了五分钟后,何晓峰才突然停下脚步,弯身手扶着膝盖,瞪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气。
心脏如擂鼓般在他胸口撞击着。
我是怎么了?
一想到刚才,自己竟然在两个陌生人面前落泪,羞愧与窘困立刻塞满了他的意识。
冷漠与封闭,是年幼的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方法。母亲去世后,忙于工作的父亲,不到一年便娶进了年龄相差十五岁的年轻妻子。
刘钰琪初进何家,就以温柔亲切的态度,很快取得何家亲戚们的好评;每个人——包括何父在内,都认为她一定会好好对待何晓峰,却无人晓得,暗地里她待何晓峰的态度,直逼连续剧里的恶后母。
刘钰琪讨厌他的理由很简单,因为他是前妻的孩子。
她折磨小何晓峰的方法之一,是不断取笑他遗传自妈妈、引以为傲的画画天分。刚好也是因为父亲工作忙,常年不在台湾,才给了刘钰琪机会,每回他从学校捧回画画比赛前三名的奖杯,得到的绝对不是夸赞,而是无尽的辱骂。
从小备受宠爱的何晓峰,老是被她气到掉泪。可一次、两次……就在第三次他捧回台北县市儿童绘画比赛第一名的奖杯,而刘钰琪却当面把奖杯摔断的瞬间,他猛地发现继母就是以惹哭、取笑他为乐,加上始终得不到父亲的关心,他遂对自己发誓,要变成一个强悍、独立,不需要任何人的人。
他从此不再画画,取而代之地,他把全副精力投注在数学上。他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小孩,加上来自父亲方面的基因遗传,刚上国一,他已经能解算高中程度的数学习题,至此之后,终于摆脱了继母的刁难。
现在的他,可说完全实现了他幼时规划的一切,他成为专业的IT业财务长,每天睁眼闭眼,便是他所熟悉的数字世界。他不需要任何人,相对的,也没有任何人事物可以让他伤心哭泣,他非常满足这样的生活。
可是一年里总会有那么几天,深深的孤独会强烈地戳刺他的心。就连喝水呼吸,都能清晰感觉到名为「寂寞」的藤蔓,正缠绕住他的身体。
直到出席父亲葬礼,他才猛地发现,常年封闭情感的自己,已丧失了哭泣的能力。
纵使心中的悲伤如海潮般淹没了他,他的双眼仍旧像干涸的水井,半滴眼泪也无。
终于喘过气的他用力揉抹着面颊,可是这样的他,为何会在看见那对姊弟之后,突然哭了?
能够想到的理由,就是他太累了,情绪才会不受控制。他挺直背脊续往前行,哭过的脸上变得憔悴而苍白。丧礼这几天,他一直难以入眠。稍稍合眼,很快又会被噩梦吓醒。每次都一样,梦的详细内容总是想不起来,但身体还残有记忆,是令人紧张的梦,因为醒来时,胸口总会怦怦狂跳。
走了不知几分钟,小巧公园映入眼帘。也许是走累了,何晓峰不假思索挑了张长椅坐下。不知名的林木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一轮明月挂在天上,沉默地替世间洒下暧昧的银白月光。
前方不远,有座像用黑色碳笔描绘出来的溜滑梯——想当然它原本是有颜色的,只是距离太远,从他的位子看去,就只是一座黑漆漆,仅能辨识出形状的物体。
他就这样呆呆望着漆黑的溜滑梯,脑子已然闪过无数次,爸妈带着他到小学操场游玩的画面,这才惊觉为何会落泪。
……自己竟然如此迟钝。
直到这会儿,何晓峰才猛地发现,他已成了双亲俱失的孤儿。
手里捏着待找的九百元,熊嘉怡一路飞奔,终于在跑过小公园的瞬间,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。
好在她平常有运动的习惯……她站在公园入口处喘了几口气,很快地回复正常呼吸。
这时候进去,应该不会太打搅他吧?
熊嘉怡朝里探望,只见何晓峰定定望着前方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她蹑手蹑脚走进公园,本想找个近一点的地方坐下,好方便跟他讲话。没想身体刚有动作,他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射过来。
她忽然不敢轻举妄动,小心翼翼摊开手,紧捏在手里的钞票立刻膨胀了起来。「那个……我只是想拿给你……该找的零钱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
区区几百块,他压根儿没放在心上。重点是,他不想再跟她有任何接触。
她会让他失控——虽然跟她短短接触不到一小时,但他的身体已经清楚让他明白这件事。
怎么可以不用?熊嘉怡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钞。对无家庭作为后盾的她来说,每一块钱都弥足珍贵。
「不然……我把钱放在这儿,」她慢慢朝前走了几步,把钱放在最近的长椅上,然后走回原位。「你等下记得拿。」
何晓峰没说话,只是重新把目光调回溜滑梯。沉默如防护罩般裹住他,那是他向来习惯的姿态,虽然孤单,但可以保护他不受外人侵扰,也不会有任何动摇。
他那个样子好让人担心喔。
坐在入口处的石头上,两手食指相抵的熊嘉怡不住地眺看何晓峰。
熊嘉怡轻轻叹气,要是院长还在就好了,换作是她,肯定会知道如何给予他适度的温暖跟安慰。
不像自己,只能坐在这里一筹莫展。
就在这时,一阵细小的喵喵声传来。熊嘉怡瞇眼细看,熟悉的橘白色身影窜进公园,是大毛。
她本以为大毛会直接朝自己走来,没想牠竟然走到何晓峰面前,望着他又喵了一声后,开始磨蹭他的皮鞋。
他喜欢猫吗?熊嘉怡有一点担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