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突然间想到,虽说自己的的确确病得什么事也不能做,可不管怎么说,熊嘉旬也太过放心让她待在这儿了!
会不会是自己想太多了?
基于过去老是误会她的经验,他这次倒不敢再像过去一样斩钉截铁断定他们另有图谋。
慢慢看吧,若他们真的别有居心,早晚会露出马脚。
「好了,不能再睡了。」
熊嘉怡慢吞吞下了沙发,像是想唤醒全身肌肉般,她还面着窗做了几个伸展动作。
何晓峰看着她转动双手扭腰加弯身,裹在棉质长裤下的浑圆臀形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。无庸置疑,熊嘉怡身材匀称又漂亮,个子虽然不高顶多一百六,可是四肢纤细修长,臀部更是紧致挺翘,感觉得出来她平常应该有运动的习惯。
出于男人的天性,面对眼前大好风光,何晓峰并没假惺惺闭上眼睛假装是正人君子,而是毫不抗拒地尽收眼底。
熊嘉怡这个女人……虽然他极不情愿承认,实际上他确实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。
除却妈在世那八年,共二十几年时间,他一直以不与人深交,也不接受任何好意的强悍姿态,沉默而绝然,有如一座冰山似地生活着。当然,以他优异的外在条件与容貌,被他吸引来的女人绝不算少;却没有人能打破他的心防,待在他身边超过一天的时间。
记得有个女人——他已记不得她长相,仅记得是在什么地方认识她的。她是合作公司的业务部经理,在他屡给她钉子碰之后,她便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自以为是,并诅咒他这辈子遇不上喜欢的女人。
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——我这辈子最不需要的,就是喜欢女人。
可看着熊嘉怡,他发觉自己的心塞满了太多复杂的情绪。从没人能像她一样,不管被他拒绝刁难多少次,她下一回出现,依旧能看着他,露出甜蜜温柔的笑容。
好像她永远不会受伤、不会难过似的。
但怎么可能?这点他再清楚不过。
每次嘲讽她、挑衅她之后,他内心一角总会觉得愧疚,他明明应该最是了解被人伤害、拒绝的痛苦,但他就是无法克制自己不说出那样的字句。
他很清楚自己的问题点在哪儿,他害怕被伤害、害怕遭受背叛,他害怕接受相信人之后,过不了多久,那人便会弃他而去。
他不知该如何收拾破碎的心,所以他未曾谈过恋爱。
他打从一开始,就放弃找寻爱的可能性。
在他思索间,熊嘉怡仍持续做着伸展运动,在感觉肩膀背部的僵硬缓解之后,她才转身走到床边。
他在她转身的瞬间,立刻闭上眼睛,装出还没醒的样子。
他非常好奇,她在他昏睡不醒的这段时间,都是怎么对他的。
瞧,到这一刻,他仍旧在试探她……
一接近床铺,熊嘉怡轻轻把右手按在他的额头,又在面颊下颚摸了几把,才点头喃喃自语:「很好,烧全退了。」
假装熟睡的何晓峰多吸了口气。她平常都是这么摸我的?!
他不喜欢被人碰触,哪怕是业务往来的握手寒暄,他也是能避则避。这也是他加入目前公司的主要原因,公司里的高科技宅男们,比他更畏怯与人接触,所以不管是开会或联络,大家都采邮件或私讯之类的方式沟通。
所以,他先前才对厂长他们设了那么严格的规定——不接受丈量,也不跟他们开会,这不过是他讨厌跟人接触的坏习惯使然。
可是她的手势、她透过触摸传达到他身体的温柔,感觉起来像是真的。
他的心「咕咚」一跳。
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,悄悄自他心底涌了上来。
「哦,何晓峰。」她接着又说:「虽然你可能听不见,还是要跟你说一声,等一下我会回我家洗个澡换件衣服,不过不会太久,然后这段时间,小旬会代替我留在这里——」
听到后边这句话,他眼睛倏地张开。
「妳要走了?」
「你醒了!」她表情惊喜又开心,接着又伸手在他脸上乱摸一通,好像以为他会突然间消失似的。「身体感觉怎么样?头还痛不痛,喉咙呢?」
他皱眉忍受——不,也不算是「忍受」,而是比较幽微,但不意味着讨厌——好吧,他放弃强辩,很干脆地承认,是享受她的碰触。
他喜欢她暖暖掌心触碰他面颊的感觉,彷佛可以从她的手,直接感受到她的关心似的。
「我好多了。」他看着她说。「所以妳要离开了?」
生病前,明明希望她早点滚蛋、离自己远一点。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一生了病,他却希望她能够无时无刻不陪在自己身边。
他知道现这想法很自私任性,但他就是要。
他不希望她离开。
「没有。」她摇头一笑。「我只是回家洗个澡换个衣服,顶多再把家里稍微整理一下就会过来。小旬他等会儿还要去果菜批发市场买菜……噢对,你不知道,我不在的时候,小旬会待在这里。若你需要人帮你换衣服或搀你去上厕所,他刚好可以帮你——」
「不需要。」他摇摇头,自认还没软弱到需要另外一个男人帮忙。他现在勉强愿意接受的人,只有她一个。「妳几点回来?」
她歪头一想,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。「七点半之前。」
刚才她说已经六点半了……所以不到一个小时。「好,我等妳。」
咦?她愣愣地连眨了好几下眼睛,一时还反应不来。
「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?」
他看着她的眼睛,好一会儿才开口回答:「准时回来。」
*
八点整,自行换好衣裳下楼的何晓峰坐在一楼大木桌后面。搁在他面前的,是熊嘉怡应他要求煮的芹菜末蛋粥。芹菜细末的香气很棒,他每啜一口粥,芹菜那略略刺激的辛香味便扩散开来。
熊嘉怡本人呢,则是站在吧台后边,洗刷着刚才煮粥用的砧板跟锅具,一边窥看着何晓峰。
他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依赖她啊?
就在不久之前,她再次踏进宿舍大门,小旬立刻把她带到一旁,表情凝重地看着她说:「今天晚上,不管妳再坚持,我都不准妳再待在这儿照顾他。」
理由是,何晓峰病好了。
小旬很介意她留在宿舍过夜的事,先前他不断吵着要过来代替她照顾何晓峰,但她不肯。
理由是小旬会认床。
他睡癖不好,一换床就很难睡得着。何况何晓峰患的是感冒,万一病毒传到他身上,小食堂跟员工餐厅不就得开天窗?
至于工厂这边,比较有照顾人经验的,只有陈主任。可偏偏不凑巧,陈主任才刚表示愿意留下来,她的手机就响了,她女儿的班导打来,说她女儿发烧生病,要陈主任赶紧到学校接人去。
看来看去,似乎只有她比较能挪出时间;再加上,她本就答应何晓峰会帮他打理三餐,于是她立刻表示愿意留下来照顾他。
可是……她眼一瞟正弯着背脊,刚才下楼梯还摇摇晃晃,让人看了胆颤心惊的何晓峰,实在不觉得他像病好了的样子。
但小旬非常坚持,就像跳针一样,不断说着「我今天晚上一定会带妳回家」。
接着何晓峰打岔,说他想吃她煮的芹菜末蛋粥。
要她煮当然没问题……但熊嘉怡以为,弟弟的手艺比她好,刚好他人也在,当然要让厉害的人动手——可何晓峰不要,他说:「我只想吃妳煮的粥,现在。」
还特别强调了「妳」跟「现在」三字。
他开口的瞬间,小旬回头;两个男人四目遥遥相视,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剑拔弩张的紧绷。
当时气氛之诡谲,连她也觉得怪怪的。
「总而言之,」熊嘉旬最后一次叮嘱:「今晚妳绝对不能留在这儿,听到了没有?」
「好啦好啦——」熊嘉怡随口应付。
弟弟一走,她立刻帮他向何晓峰赔不是。
不管弟弟是因为什么理由,口气都不该那么冲才对。
在她看来,何晓峰只是稍微任性了点,但病人稍微任性一点有什么关系?
然后她开始煮粥。
在她煮粥的这段时间,何晓峰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,好像他以前从没见过她似的,很复杂、难以形容的奇怪眼神。
现在,他忙着喝粥,没空抬头,才换她打量起他来。
大病一场,加上没什么吃,他本就略显凹陷的脸庞更是瘦了一大圈,脸上胡渣也没精神打理,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憔悴——但很奇怪,即使如此,他依旧很顺眼不狼狈。
她发现他有一种天生的贵气,就算头发凌乱气色不佳,坐在那边的画面仍像电影海报一样,充满了深度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还是同样的锐利明亮,好像生病的是他的肉体,与他的感情理智全无关系似的。
就跟熊嘉怡感觉得到他的视线一样;何晓峰也知道她正在看他,只是她不晓得,他此刻的冷静只是擅于伪装,心底其实紊乱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