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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还好吗?”朱拂晓也察觉到她的分神,趁两人背贴背舞近时,低声轻问。

  “嗯……没事的。”她闭闭眸,努力将那无形却霸气的干扰推出心外。

  不能出错……

  她不允自己出错……

  “凤求凰”的舞步并不复杂,她练得极熟,闭眸亦能精准踏出。

  这支求偶之舞热烈直接,身躯时不时便交缠一起,分开时又渴求对方,她舞啊舞,身姿轻盈欲飞,在台上与朱拂晓一块儿旋舞。

  她的银白色舞衣层层飘扬,掀浪生波。

  朱拂晓则化成一朵月下紫昙,满满绽放。

  她俩一快一慢、忽快忽慢,在乐声转为轻快促急时,两人急速旋转,转着无数个圈,裙发飞荡,香气飘浮……

  蓦地,乐声缓下,来到舞曲最终、最高潮的一段,跳“凰之舞”的朱拂晓以撩人姿态坐倒,如贵妃醉酒,以背贴地,仰首朝上。

  共舞的十六名秀美舞女将两朵名花儿团团围在央心,跳“凤之舞”的君霁华此时单膝跪下,她手中不知何时勾着一长嘴玉壶,只见她仰首含入一口爱酒,指尖挑起朱拂晓的丽容,然后唇微嘛,酒汁便徐徐落下,如丝般缕缕喂进朱拂晓轻启的口中。

  最后这一幕让主人家和贺客们瞧得如痴如醉,不能自已,一些女眷全红了脸儿。这舞,到这儿算结束。

  “姐姐,我也想使使坏。”君霁华忽地低语。

  朱拂晓迷惑地眨眨眼,尚不及说话,微启的嘴儿竟被另一张柔唇含住!

  于是乎,一江南北两朵名花,在众目睽睽之下演出“凤求凰”,嘴对嘴,四片唇瓣缠黏,吻在一块儿!

  众人目瞪口呆,连伴舞的小花娘也怔了,只有苗家百岁的太老太爷拊掌称好。

  ***

  那冲动突如其来,该如何解释?

  丽妆未卸,一身银白舞衣犹未换下,君霁华咬着唇,坐在梳妆台前低眉思量。

  在台上的那时,说没多想,又似乎不是。当朱拂晓轻轻张启唇瓣时,她想到五年前那个蜻蜓点水的吻,那气息扫过她的嘴,在她醒悟前便已远去……然后是低沉、吊儿郎当的语调,故意戳刺她,半闹半认真地说着——

  拿那只信鸽跟江南花魁娘子交换一吻,如何?

  她想起他有力的嘴紧抵过来的灼热,想起他的监看……他到底想干什么?

  一股不驯被激将出来,朱拂晓说她乖,或者,她模样是乖,但她也能使坏。

  既然他盯住她不放,就看个够吧!

  她的舞、她的身段、她的放浪媚行,让他看看她没能逃开的这些年,在“天香院”里都学了些什么。

  “姑娘,那简直是神来一笔,您最后吻得真好看呢!”柳儿嘻嘻笑,帮坐在铜镜前的她卸下头上华丽的凤形饰物。

  “姑娘,往后‘凤求凰’这支舞都得这么跳了吧?那位拂晓姑娘真够意思,您俯下脸忽然来这么一招,她也由着您,丝毫不退却。”叶儿捧来一盆热水,把两盏养在纱笼里的明火移得近些。

  君霁华不知该要叹气好呢,还是该感激?

  说到朱拂晓,人家不仅不退却,对她这意外之举还配合得很,朱唇滟滟,顺从承欢,那双野媚的眸子近距离对上她,带着促狭趣儿,仿佛对她说——妹子啊妹子,多多使坏呀,奴家受得起。

  “都歇息吧,余下的我自个儿来。”她淡淡道,取下沉重的头饰后,青丝整个瀑泻而下,如清泉般垂荡在身后,整个人轻松许多,但心绪仍纠结,厘不清。

  “姑娘,您的腿还得热敷。”

  “还有啊,姑娘今晚在宴席上几乎啥都没吃,肚子不饿吗?叶儿去请苗家的灶房大娘下碗面,给姑娘暖胃吧?”

  “不用的,我不觉饿。”君霁华朝小丫头俩微微一笑,接过那块浸过热水的巾子。“去吧,别顾着我,等会儿我就睡了,哪儿都不去。”

  柳儿和叶儿退出房门外后,她在梳妆台又静坐片刻,火光在颊面上跳动,铜镜里映出的那张雪脸,有些似她,又有些儿陌生。

  无情无绪地搁下热巾子,她起身察看养在茶笼罩内的雪鸽。这鸽儿真的很温驯,伤着的羽翅被她用丝巾轻轻固定住,它也不挣扎,喂它粟米、黍粒,它会歪着头,喉中发出咕咕声,像也通人性。

  “不怕……不怕的。”低喃,她轻抚雪羽,抚啊抚着,指尖忽地一顿,一抹思绪如光掠影般从她脑中刷过。

  信鸽……

  他说这鸽儿是传递消息用的,既是如此,那、那“凤宝庄”苗家这儿……也有他的窝吗?她记得当年那些人寻到小三合院时,冲着他叫骂,说他狡免三窟,教人绕上好大一圈冤枉路……他那时就懂得变换藏身之所保命,如今的他定然狡兔不止三窟。

  心头发热,热泉一股股地冒出。她不懂那个男人,却因他的再次出现,搅得心魂大乱,已弄不清是气恨他当年逼她面对现实,抑或……抑或还有别的原因。

  宴席散去时已近子时,此刻静夜寂寂,她像是一抹受到牵引的幽魂,推门而出,走上那一晚白梅夹道的青石小径。

  有些梅花枝桠生得低些,当她走过时,枝头半开的花儿扫过她的肩身,隐隐的冷香轻散,随着她柔软无声的步伐前行。

  这一次,她心无惊惧,梅树影儿在月光下交叠,她像也融作一体,浑身浸浴在皎洁银华中,形体淡淡镶着光,肌肤透光晕,发丝泛亮,仿佛啊仿佛,她也拥有一头流泉般的雪白发,在清月中随着每一步挪动而荡漾。

  她走得颇远,比上一次还远,这条青石板道将她带出了“凤宝庄”的宅第。

  她伫立在坡上,梅树成林,一时间她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去。

  正自迷惘,突然间啪啦、啪啦一阵响动,眼前雪影团团,振翅飞舞,她定睛一看,竟有十多只雪鸽。

  她再扬眉往前一眺,不远处似是太湖湖畔,这么晚了,竟还留着点点渔火,约略一数,该有十多艘渔船,隐约瞧见人影晃动。

  心下惊疑,她举步欲近,傻傻的,什么也没多想,哪知才一抬脚,一只铁臂已从后头欺近,紧紧环住她的腰。

  她倒吸一口凉气,耳畔随即被男性再明显不过的火爆气息烘得发热。

  “舞得如此尽心卖力,这么晚竟还不歇息,花魁娘子不累吗?”

  呼吸促急,君霁华压制不住胸脯过大的起伏。

  她其实发着颤,身躯颤抖,方寸颤栗,却有种模糊的笃定——

  这男人不会伤她。

  她在他怀中转身,他没放开她,双掌仍按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身。

  君霁华强迫自己抬起头。

  清寒月夜中,她望进他的眼,那是一双阒暗却又矛盾地烁出辉芒的眼睛,窜着火气,腾着她无法辨识的情绪……她已不识得这双眼,五年时光说长不长、说短不短,他们各自经历了生命的磨练,她变得更安静无语,他则变得更深沉难解,也更加危险,早就不是当年和她窝在小小三合院内,装神弄鬼、对她使着坏脾气的那个人。

  她不知为何眼眶发热,只知心头紧紧的,绷得难受。

  “来这里干什么?”被她那双眸子瞧得浑身不对劲,寒春绪低声咆哮。

  她不语,心思浮动,仅怔怔望着,像没看够他。

  “看什么看?再看……老子挖了你招子!”

  就这么一句,让她嘴角泛柔,紧绷的心渗入酸软味儿,起伏不定。

  她深吸了口气,忽而问:“我……你……狡兔三窟,这儿也是你的其中一窟,对不对?”小手抵着他的胸膛。“你说那是信鸽,那些雪鸽来来回回传递信息,经过训练后,不能随意变动地方的,所以你在这儿也建了个窝,是不?”

  他瞪着她,眼神凌厉,似恨不得将她拆吞入腹。

  君霁华虚弱一笑,淡声问:“湖上那些渔火是怎么回事?那些人跟你脱不了干系吧?”轻叹。“别跟我说,你借用‘凤宝庄’这个童叟无欺、几十年老字号的壳,去掩饰你底下的营生。”

  她不清楚他的买卖,但多少嗅得出……那些绝非正当生意。当年和他在三合院斗起来的那些人还曾指控,说他黑吃黑、私吞了一批南洋珠宝。

  “我就是借用‘凤宝庄’的名衔,挂羊头、卖狗肉了,如何?”他坏脾气道,钳住她的力道很蛮气,仿佛忍啊忍,忍到最后再也不忍,决定大爆一场。

  该火爆的是她吧……君霁华模糊想着,只是此时见他被莫名惹火,她竟然心绪一弛,奇异滋味在胸中搅动。

  她不答反问:“你还曾回去那座小三合院吗?”

  “那个窝,老子高兴回去就回去。”

  她点点头表示明白。“这么说,你是闯出名堂了……当年来为难你的那批人,该都败在你手底下,他们败了,你才能自由来去。”

  “不只败了,我把他们全砍了,有的丢进江里喂鱼,有的剁碎了喂狗。跟老子比狠?哼哼,还不够道行!”咧出森森白牙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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