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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听到挟她来此的女人用那种倾慕且苦恼的语调,说出如此带幽怨的话,君霁华心神一凛,不由得睁开双眸。她原是怕自个儿不够胆气,张着眸,惧意尽在其间,会扰乱寒春绪,却未料到会听到这一番话。

  她睁眸,眼珠子转动,寒春绪朝她不经意溜了一眼,两人目光短暂交会。

  他的那一眼探不出任何情绪,嘴上说着好听话,没谁知道他想些什么,君霁华不禁心惊,隐约嗅到一股山雨欲来的气味。

  “谁说我不要?我想要得很!就看官帮主什么时候得空,你我也相好一番。唔,这样吧,择期不如撞日,就今儿个如何?”他状若随意地走近,还扒梳着一头亮滑白发,宽而漂亮的嘴微咧。

  君霁华有些看呆,突然发现,他拨弄雪发时的样子真……真好看!

  她知道他很刻意,微张修长有力的手指,缓缓将散在额前、颊侧的发往后梳,发丝如缎,再搭上他殷勤讨好的笑,实在太招眼。

  她听到官帮主微喘着道——

  “今儿个好……那咱们好在一块儿后,‘玉蛟帮’的买卖自然也是寒爷的买卖,江左那一块,要是寒爷真喜欢,全都要了去,也是可以——”

  “帮主!

  女生男相的高壮女子呼声提点,就那么一声,官青玉矮身疾避,让寒春绪藏在护腕内的飞刀仅射中她肩胛,而非原本瞄准的眉间。

  紧接而来是一团混乱!

  君霁华两眼眨也不眨,心惊胆跳,一时间看不到寒春绪的身影,因那三十多名女子一拥而上,同时围攻他!

  她脑中乱哄哄,耳中也闹哄哄,不知是否张眼太久,泪水流了出来。

  随即,她脸被转正,那女子俯视她,眼里的神气让她浑身皆冷,那是绝对的恶意、纯然的痛恨,与寒春绪夹带嘲讽和调侃的作弄大大不同。

  “我讨厌长得好看的姑娘。”官青玉低声道,笑容扭曲。

  惊惧爬满全身,君霁华却不愿闭眼,倔着性子直视对方,就是泪水很不听话,不停从眼尾流进耳朵里。

  对方手中那把利剑晃过她颊面,剑光刺目,她瞳心不由得缩了缩,下一瞬,剑尖划下,她一时间并不觉痛,只觉右颊温热,当第二道剑光划下时,她神魂一凛,温热瞬间转成灼痛,她的脸……她的血……

  然后,她听到男人爆出惊天动地的狂吼。

  寒春绪大疯。

  他没让官青玉划下第三剑,另一柄飞刀去势凶猛,直直没入她眉心,劲力不歇,还拖得她整个人往后倒。

  他双目杀到泛红丝,下手毫无节制,夺刀夺剑,再一手擎刀、一手握剑,这一日午后,江北定山坡血流成河,向来深觉对女人动粗有失男子气概的寒老大,短短一刻钟内杀尽“玉蛟帮”众女……不,还差一个。那高壮女人趁乱横抱起君霁华,挟着便跑。

  他将手中长剑以暗器手法射出。

  啵!

  更多温热的鲜血溅到君霁华脸上、衣上。

  她眼睁睁看剑尖穿透女人喉颈,整个穿透,然后突出好长一截。

  女人晃了晃,两手陡松,另一个胸怀承接了她,是寒春绪。她甫跌进他的怀抱,那女人己“啪”一声面地倒落。

  他放她躺落下来,没有解开她的封穴,而是先处理她颊面上的伤。

  他沉默不语,表情阴黑得惊人,仿佛刚在十八层地狱里翻腾过一轮,眼神带死气,嘴角灰败。他在她袖底找到干净巾子,手段沉稳地替她拭血,再取出随身备用的外伤金创药粉,大量撒在伤上用以止血。

  整个过程,君霁华定定望着男人脸庞,他不看她,只是专注地照料她。

  碰到她仿佛流也流不止的泪,寒春绪手指顿了顿,眉峰一动,像被她的泪水灼疼一般……他脸色已够不好了,竟还有办法变得更黑、更臭,下颚仍绷得死紧,半句话也不吐。

  他一把将她抱起。

  一只大掌随即压住她的螓首,轻轻压住,确保她的脸会乖乖贴在他肩窝,无论眸线怎么挪移,都只能盯着他的胸膛和下颚看。

  离开定山坡时,君霁华嗅到风中的血味,没能完全目睹当时惨景,但,这样已然够了。她觑到、听到、嗅到的东西,让她可以想像得出。泪依旧不停地落,因为惊惧,也因为这是他的江湖路,从以前到现在,他便是这样闯出来的,而往后,这样的日子也不会少……

  她和他都在尘世里打滚,身不由己,却努力想掌握命运。

  然后,她从她的那条道汇进他的这一条,人生交缠,命运交缠,这一条道看不见底,她却觉得悬浮好些年的心终于落地。

  生年不满百,常怀千岁忧。

  她不忧无惧了,就算他手染血腥,杀尽众生,既跟了他,心上有他,就认定不放。

  认定不放……她流着泪,内心幽然,有苦有喜。

  他不愿她看,那就不看,听着他强壮的心音就好,不张眸。

  她绝对吓坏了。绝对是。

  第8章(2)

  “玉蛟帮”众女的几匹马全丢在定山坡,寒春绪随便挑了一匹,将君霁华圈在胸前护好,策马回城。

  进城时,恰遇上官府的衙役,大抵是“庆丰酒楼”出事,又有人抢马,百姓们报了官,那些光吃干饭、不做事的家伙才会出来晃晃,敷衍地查案。

  他也不理,马匹疾驰入城,待那些人嚷嚷地追在后头,他倏地弃马,抱着君霁华飞脚窜进某条石板小巷,轻易便把所有人甩脱。

  她一直在发抖。

  窝在他怀里,这么温驯乖顺,却克制不住浑身的轻颤。

  他想起那只残了单翅的雪鸽儿,她对那只鸽子特别怜爱,每每抱在怀里,总极尽温柔地抚摸着……现在的她就如同受了伤的雪鸽,他轻柔抚着她,他希望自己的手劲能给她慰藉,只是他这双手……他这双手啊……在不到一个时辰前,才做掉三十多条人命。

  他杀人,衣不溅血,干干净净,双手的污秽尽化无形,但他从未觉得手上的血腥是无形枷锁……他不怕杀人,在这混乱世道,为了出头,他想要就去夺取,为生存,为挣一口饭,该杀就得杀,对敌人仁慈,便是对自己残忍,他向来如此坚信,不曾动摇信念,直到她再度来到他面前,拿那双澄透的眸子看他……情种落心,情芽冒出心田,跟着,他的情花悄悄绽开,茁壮得很不像话,还泄出乱七八糟的芬芳,他竟然开始懂得自惭形秽,在她面前。

  她是天上白云,他是地上烂泥,他怎么给得起她要的安慰?

  回到四合院时,柳儿和叶儿也在,是胡叔后来听闻“庆丰酒楼”出事,前去一探,才在官府的人赶到前,把被点倒的两丫头悄悄带回来。

  见到君霁华脸上和衣上的血迹,四合院里兴起骚动,原就忧心忡忡的敏姨更是面色发白,赶忙跟进去北屋接手照顾。

  虽流了不少血,受到惊吓,君霁华意识还算清楚。

  两丫头端来热水,跟敏姨一起帮她换上干净衣裙,她扬唇笑了,原想安安她们的心,自个儿却没察觉那抹笑,瞧起来很有可怜兮兮的神气。

  看到她右颊上的伤时,敏姨和小姑娘们同时倒抽凉气,她看着她们的神情,背脊微凉,伸手欲触,敏姨却把她的手轻轻扣住了。

  “刚上药,别碰。”

  “……我想照照镜子,很严重吗?”

  柳儿和叶儿猛摇头,答得好快。

  “不会!”

  “没事的!”

  敏姨把她双手握在掌心里,呵着气,替她搓暖。“怎么还在发抖,很冷是吗?春绪在屋外跟他胡叔说事呢,等会儿我让他弄个火盆子进来。”

  看来,状况不太好啊……君霁华苦苦一笑,没再强要她们将铜镜移过来,反正这张脸是她的,总能让她瞧个仔细明白。

  “拂晓姐姐见我没有赴约,一定很纳闷,她该不会现下还等在酒楼那儿吧?”她转了话题。

  柳儿急急道:“拂晓姑娘已经知道‘庆丰酒楼’发生的事儿了,她也着急得很。”

  叶儿接着道:“姐姐别想那些事,我等会儿再写个条子递进‘绮罗园’,告诉拂晓姑娘你平安回来了。”

  “嗯……”她一笑,白颊略有血色。“谢谢……”

  “睡会儿吧。”敏姨把她的手塞进暖被里,轻轻抚着她的额面。

  她隐约记得,小时候生病时,娘亲也曾如此温柔地抚慰她……她幽幽叹息,放松心魂,不再多想什么,听话睡去,什么也不想……

  身子无比温暖,那股从心中传到四肢百骸、再透出血肉的颤栗终于平歇,她稳妥地落地,被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抱住,她贴入那个熟悉的怀抱,那个安全的地方……

  ***

  不知过去多久,她缓缓睁眸,从梦中转醒。

  不得不醒,因为有人把她楼得太紧,紧得她感觉自己遭到完全的束缚,手脚都不得动弹。

  屋中,烛火微亮,她似乎把晚饭给睡掉了。不过还好,她并不觉饿,那股血味还在鼻端飘浮,并未远去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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