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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然后,他试着走出一步,男孩静静跟上,他再走第二、第三步,男孩又跟上。

  “走喽走喽,师尊带你回南浦老窝去!”

  寒鸦声不绝,一老一小在厚厚落叶上迈着慢腾腾的步伐。

  老人很有聊天兴致。

  “你今年十岁,如此算来,尚小你师哥七岁呢。啊,对了对了,忘记告诉你,你有一位师哥,他姓柳,名归舟,咱们这就去住他的南浦柳庄。那座庄子地势好啊,前有柳林、后有竹山,嘿嘿,皆以阴阳五行的奇术设下机关,外头的人很难闯进的。你在庄子里习武,专心一志,以你这等不世出的资质,半年后定有小成,三年后必有大果,十年后……啧啧啧,绝对是高手中的高高手!

  “对了,再告诉你一件事,那些阴阳五行之术,你不适合学,为师的教你一身绝世武艺,那些动脑筋的活儿有你师哥顶着呢,不怕。

  “唔……唉唉,说到你师哥啊,人家生的是七窍,他可有八、九窍,总之脑子使得特别快,可惜身子骨破败得可以,功夫是学了些,也强,只是没法子持久,一动真气就萎了。往后你武术上大有成就,得记得时时护他呀,有你这个师弟,他必也欢喜十分。唉唉,只是他那身子,唉,想到就让为师的头痛——啊!痛痛痛……”跨得太大步,男孩不及跟上,小手却依然紧扯他的美髯不放。

  好痛!

  真被扯掉好几根须,眼泪都迸出了呀!

  “瞧见没?觉得痛,就皱紧眉峰,像为师这样。”老人侧颜过来,冲着孩子皱鼻拧眉,一脸痛相。“教你的第一招,好好学起来啊!听见没?”

  嘎嘎——嘎嘎——

  鸦。

  香香的。

  豆。

  给他香豆子吃的人。

  白眉。

  长长胡须。

  皱皱的鼻。

  白眉纠起。

  嘴……咧咧的。

  ……师尊。

  第1章(1)

  江南。清秋。“飞霞楼”。

  楼上临江那面的一处小雅阁,紫纱帘层层迭迭挂置,通往外面天台的里、外两幕蒲草帘子今儿个全都放下了,即便如此,秋风仍细细地透进,拂动满室的挂纱,紫纱于是飘荡,如海中生波。

  疼。疼疼疼……头疼啊……脑中也生波了。

  “夜儿,都闹头风了,还躺这儿?”清柔女嗓说得不以为然,话中透出明显的忧心,说这话的美妇秀手一张,抖开一件轻软绸被,覆住懒洋洋趴卧在天台栗木地板上的小姑娘身上。

  小姑娘这一年刚满十四,体态虽未成熟,但趴卧的身姿很耐人寻味,像条发懒的小蛇,自然软绵地匍匐着,提早冬眠去了,动也不动。

  唔,她不是懒,她也想动啊,但……头痛,痛到她连句话都懒得说……

  “哎呀,霜姨,您又不是不知,小夜儿这是旧疾了,说头疼,也不是真犯疼,明明不疼的,全是她自个儿想出来的疼。您不让她吹吹风,吸点清新味儿,她怕要疼得更厉害呀!”跟着美妇身后跨进天台的女子妖妖娇娇的,一身红衣,嗓音温润柔媚,整个人像似用水掐出来的。

  “飞霞楼”内十二金钗客、二十四名银筝女、三十六位玉天仙,共有七十二姝坐镇,来的这一位正是楼里的大金钗,性子精明,办事能力强,是楼中绝不可或缺的一号风流人物。

  小姑娘连眼皮都懒得掀,有只柔腻玉手探了探她的额面,跟着又拍抚她的背,力道轻缓,当然只有她家的好霜姨才会如此温柔。她不自觉往那香软怀里钻,喉里发出近似讨怜宠的喵叫声。

  “你啊,年纪小小,哪来这么多烦恼?还愁得头犯疼了?”被楼中众姝唤作“霜姨”的杜吟霜无奈叹道,轻柔了柔小姑娘的雪耳。

  唔,好霜姨,这也不是我自愿的呀!谁让我生在这个家嘛!咱们花家四个女儿一个赛一个出奇,老大是脸比花娇、身姿比柳柔娆的豪放女,既蛮又霸,按她一贯的行事作风,迟早惹出大麻烦。老二美则美矣,性子直憨憨,常凭着股蛮勇就冲了,迟早要吃大亏。至于家里这个老么,对啥都好奇,什么事都想凑上一脚,想爱就爱,要恨便恨,老大、老二放任她,她这个当人家三姊的,总得适时跳出来说个一句、两句吧!

  头痛头痛……更头痛的是她们这座“飞霞楼”,楼中七十二姝,在男女性事上,各有各的“成名绝技”,那没什么不好,只是她们也各有各的惹祸本事,在她们眼里,世间男子多薄幸,世间女子多可怜;男欺女,路见不平,就打,单打独斗赢不过,就集结楼中众女之力回头再打,经年累月,救回一个又一个女子。“飞霞楼”以女为尊,这很对,这真是太对了,只是……得想法子养活这么多张嘴啊!

  想想想,她努力想,别人风雅风流、滋滋润润地过日子,她身为花家女儿,也算是“飞霞楼”的主子之一,可不能轻易松懈下来,总得有人帮着霜姨,帮着维持这一大家子。

  “依我瞧,小夜儿这胡思乱想才捣腾出来的头痛病,要根治是有些难,不过倒有一帖治标良药。”大金钗娇声娇气,边笑边道:“所谓天地有开阖,阴阳有施化,小夜儿不如就跟着楼里姊妹们一块儿学交接之术,找个合适男人共修玉房秘技,神气一宣,头疼的小毛小病自然就缓了,如何呀?”

  如……如何?!

  有没有这么狠?

  她也才十四,耳濡目染之下被迫“懂事”,说到底还是根小嫩苗好不好!

  没听见、没听见,不用理会,继续装病弱。唔,霜姨身上真香,又软又香……

  这一方,杜吟霜语中含笑地随口应了几句。

  大金钗说着、说着,忽地寻到宝似的,语气高扬。“霜姨,我瞧这回跟着南浦散人一块儿来访的那个少年郎君挺好,说脸有脸、要身材有身材,虽是个哑巴,但咱们也不需要男人说话,只要胸膛够厚、腰力够带劲儿、精火够充沛,也就欢喜。”格格乱笑。“配给咱们家夜儿那是再好不过。”

  谁啊?哪根葱跟哪根蒜?

  跟他配?我……我呸!

  怀里的小脑袋瓜不痛快地钻蹭,杜吟霜安抚地顺了顺小姑娘的一云青丝。

  “那少年也不是哑巴,南浦前辈提过,他收的这个闭门徒儿只是不爱言语,能不动口,就不动口,性子挺直,不懂得拐弯抹角,许多时候还得让人哄着,顺他心,他也就顺你意,可不能让他犯起倔脾气,据说那脾气一起,周遭人全得遭殃,但……那孩子却是个不世出的习武奇才,不过要听他开尊口说说话,还得瞧有没有缘分。”

  “哟,这么威啊?”大金钗挑眉怪叫了声。

  在香软软怀中胡蹭的小人儿渐渐被安抚下来,摩挲的动作变慢,头疼症状亦稍稍和缓下来,然而才轻松了些,思绪又不安分地开始打转。

  南浦散人。她是知道这号人物的。

  她家霜姨几年前曾得一次机缘,与这位据说江湖上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的老老老前辈成了忘年的知交。南浦散人不仅武艺超绝,更精通阴阳五行奇术,此次应霜姨邀请,前来“飞霞楼”作客,不过啊,“作客”是表面上的说词,其实霜姨是想请对方点拨一下楼中姊妹们排出的剑阵。

  她们“飞霞楼”内一直是庇护各路可怜女子。

  唉,只是要想救人,免不了要得罪人,再加上“飞霞楼”中独门经营的“玉房秘术”,专门用来治男人胯下“恶疾”,兼以延保女人青春,教授采阳补阴以达阴阳调和之法,一些江湖人不明是非、道貌岸然,便说“飞霞楼”中藏污纳垢、聚天下豪放欲女,闹得这一、两年闯楼劫香的淫贼陡然而增,姊妹们同在一条船上,同舟共济,当然得习武自保。

  只是她们人数虽多,却半数以上不懂武,更没有武功高绝的角色,所以前思后想,还是排阵对敌、以众围寡最为可行。

  别瞧她年纪小,她花咏夜跟着众家姊妹练剑阵,也都快满一年资历,走位与招式已记得滚瓜烂熟,再给她几年时间,让她身子骨抽长些,气劲再练足些,届时,她也是一号人物,羽翼大张,可以护下更多人……唔,希望这些天那位老老老前辈点拨大伙儿功夫时,她这要命的头疼可别再犯……

  半睡半想间,一名婢子过来请示几件楼中事务,霜姨起身离去,大金钗似乎也走掉,她继续懒在天台地板上,身子蜷得像只小虾米,不觉冷,而是这姿态舒服,能把自个儿保护住似的。

  再懒一会儿吧……睡吧,花咏夜,快快睡吧……

  “嗯嗯……嗯哼……啊啊……”

  唔……霜姨一走,她头好像也闹腾起来,不好不好……

  “唔唔……嗯……啊啊——”

  混帐!是谁跑来跟她抢地盘?!

  哼哼嗯嗯啊啊的,叫哪门子疼啊!

  不满地撇嘴,双眸一掀,映入眼中的影儿黑黑一坨,尖尖嘴儿,细长两根脚,定神一看,是只停伫在栏杆上的大乌鸦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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